中华文化报官网讯(刘春磊 马坤):近期,“我和我的潍坊”故事征集大赛获奖作品经专业评审正式确定。这些作品充满正能量,触动人心同时引发广泛共鸣。现精选部分获奖作品予以展播,供交流借鉴。
一段镌刻在老街深处的生命长歌
朱国强
潍坊的晨雾总是带着三分水汽、七分暖意的。当第一缕阳光掠过白浪河的河面,那些沉睡在时光褶皱里的老街老巷便苏醒过来——增福堂街的青石板会渗出昨夜的潮气,八仙巷的墙头探出几枝调皮的瓦松,平寿湖的水波里摇荡着玉清烟晓的石刻倒影。而我,就生长在这片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如玉的土地上,从垂髫小儿到鬓角染霜,潍坊的每一寸肌理都已刻进生命的年轮。
1胡家大门里的人间烟火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增福堂街,像一幅摊开的水墨画,浓淡相宜间全是生活的底色。当时我家住在街南的胡家大门,那扇斑驳的木门总在晨昏里吱呀作响,像位絮絮叨叨的老人诉说着家常。门对面是居委会的办公室,墙上的红色标语在风雨里褪了色,却依然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热忱。走进胡家大门,长长的过道像条时光隧道,两侧的青砖灰瓦平房挨挨挤挤,屋檐下挂着的辣椒串、玉米棒在风里轻轻摇晃,空气中永远飘着煤炉的烟火气、家家户户饭菜的香气,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时扬起的尘土味。
三十多户人家,近百口人,在这方不大的天地里织就了一张温暖的网。张家的婶子总爱端着饭碗串门,李家的大爷擅长修理收音机,胡家的姐姐会把新买的花布裁成漂亮的裙子。我家在过道尽头,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门王奶奶在院里给她的月季剪枝。每到饭点,过道里便热闹起来,“刚子回家吃饭喽”“三婶借你家酱油用用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混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,成了我童年最动听的背景音。
那时的增福堂街,每个人都像活在连环画里,带着鲜明的色彩。有位戴眼镜的中年人,总推着辆半旧的自行车穿梭在街巷里,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气门芯。他总是微微低着头,镜片后的眼睛藏着化不开的忧郁,很少与人搭话,却每天准时出现在街角的电线杆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我们这些孩子觉得他神秘,常在他身后偷偷学他走路的样子,直到被大人呵斥才一哄而散。后来我从增福堂街搬走,许多年里再没见过他。直到某个深秋的午后,在东风桥的桥头上,我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吆喝:“皮儿,皮儿……”循声望去,正是那位中年人。他头发已花白,背也驼了,推着同样老旧的自行车,车把上的气门芯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那一刻,时光仿佛折叠起来,童年的神秘感突然化作一阵酸楚——原来他不是在等人,只是在用这样沉默的方式讨生活。再后来听说,他姓张,原是某厂的职工,厂子效益不好后便靠卖气门芯度日,身体一直不大好。最终,这声“皮儿,皮儿”的吆喝,也像风中的残烛,悄无声息地熄灭了。
增福堂街的挑水工则是另一道鲜活的风景。他皮肤黝黑,个头不高,身材瘦弱,肩膀却是有力,挑着两只水桶走在增福堂的街上,水桶晃悠悠却不见洒出半滴。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脖子上搭条粗毛巾,见了谁都乐呵呵地打招呼。“王大爷,今儿水挑够了?”“小李家的,孩子放学了?”他的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条街。那时没有自来水,挑水工便是胡家大门的“生命之源”,哪家水缸空了,只需在门口放个空桶,他准会记得挑满。有次我发高烧,家里没水了,父亲急得团团转,是他冒着大雨把水挑来,临走时还摸出几毛钱塞给我:“买块糖吃,病就好了。”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掌心的温度却暖了我整个童年。
2青砖教室里的少年时光
每天清晨,我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走出胡家大门,沿着增福堂街西行,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路过南下洼子的早点摊,总能闻见油条的香气;穿过八仙巷时,会看见大叔在小卖部门口坐着喝茶;走到太平街时,已有同学在等我同行。东行数百米,路北那排青砖灰瓦的平房,就是我的小学,太平街小学。
校园里的时光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缓慢而柔软。教室的木门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黑板是刷了墨的木板,用粉笔写字时总有些地方打滑。操场不大,泥土跑道在雨天会变成泥沼,晴天又扬起漫天灰尘,可我们依然能在上面玩“老鹰捉小鸡”玩到天黑。最难忘的是早读课,几十张嘴齐声朗读课文,声音撞在青砖墙上又反弹回来,像无数只鸟儿在校园里飞翔。教我们语文的陈老师,总爱在晨光里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我们读书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,她的声音像春风拂过麦田:“你们是潍坊的花朵儿,要好好长啊。”
小学六年,像一场温暖的梦,而毕业那年的两件事,让这场梦有了璀璨的光芒。那年夏天,电视台要来拍校园专题片,消息传来时,整个校园都沸腾了。我们穿上最干净的衣服,女生梳着整齐的辫子,男生把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。拍摄那天,摄像机的镜头像只好奇的眼睛,记录下我们在国旗下敬礼的模样,记录下在公园里追逐嬉戏的身影,记录下篝火晚会上映红脸庞的火光。央视的知名主持人用温润的声音为我们配音,当他念出“这些孩子,是潍坊的明天”时,我偷偷攥紧了拳头,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燃烧。
更让我们难忘的是,拍完专题片不久,在我们即将毕业的时候,学校就要拆迁了。最后一天上课,陈老师没有讲课,只是让我们在教室里走走,摸摸自己的课桌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操场上的白杨树,想起秋天校园里的满地落叶,想起我们总在树下捡树叶夹在课本里。“别难过。”陈老师走过来,轻轻摸着我的头,“新学校会有明亮的窗户,宽阔的操场,但这里的记忆,会一直在你们心里。”那个夏天,推土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老街的宁静,青砖灰瓦的平房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高大明亮的教学楼。学校也改了名字,可在我心里,那个飘着槐花香、回荡着读书声的校园,永远是我的母校。学校旁边,现在是热闹的农贸市场,每次路过那里买菜,我总会站一会儿,望着学校教学楼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琅琅书声,看见阳光下奔跑的自己。
3老街变迁里的青春印记
小学毕业后,我考上了增福堂街北侧的三中。那时东风大街正在扩街,三中的北门暂时关闭,我们都走南门——南门就在增福堂街上,从胡家大门出来,拐个弯就到学校,这段不足百米的路,成了我青春里最惬意的时光。清晨踩着露水上学,能看见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热气;傍晚踏着夕阳回家,会遇见街坊们在门口纳凉聊天。
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增福堂街要拆迁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先是隔壁的张叔家搬了,接着是对门的王奶奶也搬走了,胡家大门的过道里渐渐空了,只剩下墙上残留的春联和窗台上枯萎的盆栽。我家搬走那天,我特意在胡家大门前站了很久,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,想起无数个清晨黄昏,它在我身后缓缓关上的样子。搬去北门大街与东大街交叉口的新家时,我把王奶奶送给我的月季栽在花盆里,夜里总梦见自己还在增福堂街胡家大门的过道里奔跑,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。
东大街是另一段青春的注脚。这里靠近北关,地势低洼,却藏着最生动的市井气息。街东头的平寿湖与老城墙相依相偎,街西头的月河楼在暮色里像位沉默的守望者。夏天的晚上,月河楼下总是聚满了人,摇着蒲扇的老人讲着潍坊的老故事,年轻人围在一起打扑克,孩子们追逐玩耍着,笑声能传到半条街外。那时的福寿街还不叫这个名字,往东到平寿湖就断了头,却挡不住我们探索的脚步——平寿湖是当时潍坊市区的“网红地标”,湖中央的凉亭里总有人拉二胡,湖东的花园里栽着牡丹和芍药,湖西的石桥上刻着精美的花纹,最显眼的是那块写着“玉清烟晓”的石头,很多人喜欢站在它旁边拍照留念。湖北侧的大犀牛雕塑是我们的乐园,总爱骑在犀牛背上拍照。这头大犀牛雕塑后来挪到福寿街与向阳路交叉口东北角,我每次经过这里,总是忍不住停下来,走上前摸一摸它,当冰凉的石头贴着发烫的脸颊,就像在与岁月对话。
东大街的雨是最难忘的。因为地势比较低,一到下大雨,向阳路的水就顺着地势往东大街灌。我家住在独门小院里,地势稍高,三间北屋在雨里透着温暖的光。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每年秋天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,个头挺大的,可惜味道极酸。母亲总是摘下一篮,挨家挨户送:“尝尝鲜,酸得提神!”邻居们笑着接过去,转身就送来自家的黄瓜、茄子,湿漉漉的篮子里装着的,是最质朴的情谊。
我家斜对面住着位白胡子老人,是东大街的“传奇故事”。他留着长长的白胡须,银亮银亮的,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,常推着辆小四轮车沿街叫卖玩具——竹蜻蜓、铁皮青蛙、布老虎,每样都透着巧思。孩子们围着他的小车叽叽喳喳,他从不嫌烦,总是笑眯眯地帮我们挑选。有人问他高寿,他就摆摆手:“快一百了,快一百了!”其实街坊们都知道,他早已过了百岁,只是心态好得像个孩子。大家都叫他“老顽童”,他听了乐得胡子直翘。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坐在门口抹眼泪,他推着小车经过,塞给我一只铁皮青蛙:“你看,上了弦就蹦得欢,人也一样,跌倒了再爬起来。”那只青蛙在我书桌上摆了很多年,每次看到它,就想起老人银亮的胡须和温暖的笑容。
我从师专毕业那年,学校搬走了,改名叫潍坊学院。回想起在校园里的日子,图书馆前的玉兰花开得洁白芬芳,足球场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,教室里的灯光总亮到深夜……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放映,忽然懂得:一座城市的成长,不仅是老街换新颜,更是一代代人用知识和梦想搭建起的阶梯。
4深耕教育,守望乡愁
走上三尺讲台的那天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教案上,粉笔灰在光束里跳舞。我忽然想起陈老师说的“你们是潍坊的花朵儿”,原来传承是这样奇妙——当年被守护的花朵儿,如今成了守护花朵儿的人。二十多年来,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,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和我当年一样的光,那是对知识的渴望,对未来的憧憬,更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。
潍水汤汤,岁月流淌。那些埋在老街深处的记忆,终将化作滋养新生命的土壤,让潍坊的故事,永远流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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